8

　　他抬头，眼泪顺着下颌砸下来。

　　“我求桑梵回来。”

　　神殿很静。

　　我听见风穿过檐角的铃。

　　许久，我说：

　　“世间已无桑梵。”

　　他死死攥住鼓槌。

　　“有。”

　　“你就是她。”

　　“你会记得我。”

　　“你记得我怕黑，记得我旧疾发作时要喝温水，记得我右手拉弓，左肩却最容易疼。”

　　“你都记得。”

　　我当然记得。

　　神明记得所有因果。

　　可记得，不代表还疼。

　　我说：“顾长生，一人一生只能向愿望鼓求一愿。”

　　“你的愿，已经用过了。”

　　他脸色苍白。

　　“那我付代价。”

　　“我愿意用我的腿换她回来。”

　　“用我的命也行。”

　　我低头看着他。

　　他从前最怕变回那个瘸腿少年。

　　如今却说愿意用腿来换我。

　　可太晚了。

　　我说：

　　“你要还的，不是腿，也不是命。”

　　“是那晚我问你时，你亲口说出的愿意。”

　　他整个人僵住。

　　我继续道：

　　“顾长生。”

　　“神能改命。”

　　“改不了已经死掉的心。”

　　他终于伏在地上，哭得肩背发抖。

　　那晚之后，顾长生没有再回桑冉冉身边。

　　婚礼自然散了。

　　寨主丢尽颜面，却不敢来神殿问罪。

　　桑冉冉倒是来过一次。

　　她站在长阶下，隔着很远看顾长生。

　　那时他的右腿已经彻底瘸了。

　　背上的蛇纹蔓到颈侧，再也遮不干净。

　　他正一阶一阶擦着神殿长阶。

　　从前连衣摆沾了泥都要皱眉的人，如今跪在地上擦青砖。

　　桑冉冉看了一会儿，冷笑一声。

　　“顾长生，你现在这副样子，真让人害怕。”

　　顾长生没回头。

　　她又说：

　　“幸好那日没拜堂。”

　　“否则我真要嫁给一个废人。”

　　顾长生手中的布停了一瞬。

　　但也只有一瞬。

　　他继续擦阶。

　　桑冉冉气得跺脚走了。

　　他抬头看向神像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梵梵。”

　　“你从前说我不丑。”

　　我没有回应。

　　那是桑梵说的。

　　不是寨神。

　　顾长生开始守神殿。

　　一开始，寨民都笑他疯了。

　　后来没人再笑。

　　因为他真的把自己活成了神殿前的一块石头。

　　每日天不亮，他便扫阶，添香油，擦供桌。

　　风雨不误。

　　有人来求愿，他就安安静静退到一旁。

　　不挡，不问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自己特殊。

　　他大概终于明白。

　　我的慈悲给所有人。

　　偏爱却只给过他。

　　有一日，山中暴雨。

　　几个猎户被困在虎抱崖外。

　　家眷们哭着来求我。

　　顾长生跪在殿外，听见虎抱崖三个字，猛地抬起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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